在台湾情报界,谷正文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叫“活阎王”,作为保密局侦防组长,他是毛人凤手下最得力的干将,手上握生杀大权,经手过一千八百多起案件,见过无数硬骨头,也双手沾满过鲜血。可到了晚年,提起一个名字,他总会突然沉默,甚至烟卷燃到指尖都没察觉,这个名字就是吴石。1991年,81岁的谷正文接受日本NHK电视台采访,在台北那间布满警报器、焊着铁网的老旧公寓里,他沉默许久,才缓缓吐出那句压在心底半个世纪的话:“毁了吴石,是我这辈子最重的包袱。”

1949年,国民党败退台湾,岛内局势动荡不安,保密局的核心任务就是肃清地下党组织,谷正文作为一线侦防人员,冲在最前面。这年冬天,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被捕,起初他还想顽抗,可没扛住谷正文惯用的审讯手段,最终叛变投敌,供出了大量地下党名单,岛内的地下组织几乎一夜之间土崩瓦解,吴石的名字,也赫然出现在这份致命的名单上。
吴石当时的身份是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,中将军衔,手握核心军事情报,是陈诚的校友,和周至柔是至交,在国民党内部根基深厚、地位极高。这样的高官,没人能想到他竟是中共安插在国民党核心的“密使一号”。谷正文一开始也不敢轻易动他,毕竟吴石位高权重,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动手,只会引火烧身。他只能先派人暗中盯梢,买通了吴石的司机,还以“老部下报恩”的名义接近吴石夫人王碧奎,试图从侧面打探吴石的行踪和往来。

谷正文后来在《吴石案补遗》里回忆,那段时间他反复琢磨,吴石留过洋、文武双全,被人称作“十二能人”,按理说不该走上这条路。可跟踪的结果显示,吴石和一个叫“陈太太”的女人来往密切,这个女人正是华东局派来的地下交通员朱枫。谷正文这才意识到,吴石真的是卧底,可此时他还缺少关键证据,只能继续等待机会。
转机出现在蔡孝乾的补充口供里,口供明确提到,朱枫曾从一位吴姓中将手中取走“台湾兵要地志”——这份标注了台湾军事部署、兵力分布的核心情报,正是吴石传递的。谷正文立刻下令抓捕,可第一次突袭吴石寓所时,却一无所获。彼时吴石正在书房整理文件,见特务闯入,第一反应是将文件扔进壁炉烧毁,随后又伸手去摸书桌抽屉里的安眠药瓶,显然是想以死保全秘密,幸好被及时赶到的特务制止。

谷正文没有放弃,他太清楚吴石的软肋是家人,于是设计将王碧奎带到自己家中,谎称自己是吴石的老部下,想帮他脱罪。在假意的安抚下,王碧奎放松警惕,说出了朱枫的名字,还透露朱枫多次深夜来吴石寓所密谈的细节。有了王碧奎的证词,再加上吴石为朱枫签发的特别通行证,谷正文终于拿到了定罪的关键证据。1950年3月1日,他正式下令抓捕吴石,同时还抓捕了副官聂曦、兵站总监陈宝仓等相关人员。
审讯室里,谷正文用尽了毕生惯用的酷刑——他让人用电话线缠住吴石的眼皮,接上手摇发电机反复电击,又用棍棒击打其头部、身体。最终,吴石的左眼因视网膜脱落彻底失明,身上多处留下重伤。可即便如此,吴石始终坚贞不屈,只承认和朱枫有情报往来,绝不承认自己是共产党人,也不肯供出任何其他地下党成员。谷正文本以为,吴石和那些软骨头没两样,熬不住酷刑就会招供,可他彻底低估了这个读书人出身的将军,其意志力远超自己见过的所有人。

1950年6月10日,台北马场町刑场阴云密布,吴石、朱枫、陈宝仓、聂曦四人被押赴刑场。临刑前,吴石写下两首绝笔诗,第一首“天意茫茫未可窥,悠悠世事更难知。平生殚力唯忠善,如此收场亦大悲”,第二首“五十七年一梦中,声名志业总成空。凭将一掬丹心在,泉下差堪对我翁”。写完后,他神色从容地走向刑场,没有求饶,没有丝毫畏惧,就像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使命。谷正文就站在刑场边缘,亲眼看着这一切,他赢了这场案子,加了十九枚勋章,却在那一刻莫名感到一阵寒意——他第一次发现,自己引以为傲的审讯手段,在吴石心中的信仰面前,竟毫无用处。
往后的几十年,谷正文的日子过得愈发扭曲。他晚年住在台北和平东路的老宅里,极度缺乏安全感,家里到处都是警报器,窗户焊着铁网,连马桶盖下都藏着刀片,总觉得所有人都是间谍,连亲生女儿都没能幸免。1991年,他因和女儿争吵,竟拔枪打伤了女儿的腿,让父女关系彻底破裂。

他结过四次婚,育有十个子女,可到最后,儿女们都纷纷与他断绝联系,只有养女谷美杏偶尔陪伴。可即便是养女,也渐渐疏远了他——1995年,85岁的谷正文因谷美杏女婿出轨,直接掏出匕首连捅两刀,致对方臀部受伤,此事后,谷美杏再也不敢轻易靠近他。
1991年的那次NHK采访,是谷正文晚年为数不多的公开访谈,当记者提起吴石案时,他沉默了很久,才说出那句“最重的包袱”。他在《吴石案补遗》里写下两句话:“我输了,输在太相信眼睛。”他看得见刑具下的血肉,看得见证据上的字迹,却看不见吴石心中那股比生命更坚定的信仰,看不见那份超越生死的忠诚。

谷正文活到97岁,2007年在台北荣民总医院去世。整理他遗物时,人们发现了那份未写完的手稿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,写着吴石的名字,还有“我输了”的字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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